一個「省一半燃氣」的防風罩，一個月後讓母子再也沒有醒來

這件事發生在兩年多前，最近因為法院二審判決出爐，又被翻了出來。時間拉回 2023 年冬天的陝西榆林，一戶為了孩子上學而租屋的普通人家，因為電商平臺上一個標著「燃氣省一半」的小配件，失去了兩位家人。2026 年 9 月 2 日，榆林市榆陽區人民法院的二審結果出爐，維持一審原判：生產方、銷售方承擔賠償責任，電商平臺承擔連帶責任。判決塵埃落定，但那個問題還懸在半空中：一個幾十塊錢的金屬圈，憑什麼能一路賣進千家萬戶的廚房？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先把背景補上。呂先生和妻子劉女士育有兩個兒子，事發時大兒子正準備結婚，小兒子十六歲，正在拚中考。一家人為了孩子上學，在榆林市底下的一個縣城租了間平房。劉女士在當地超市上班，呂先生原本在附近工地打工，2023 年冬天，為了湊孩子的結婚費用和升學輔導費，他接了一份運輸押送的工作，長期在外。

2023 年 11 月，他在電商平臺刷到了一款燃氣竈聚火防風罩，又稱聚能環。商品封面圖上寫著「燃氣省一半」。他後來對媒體回憶當時的想法：「這不貴，挺好用，又是倍增的火苗，又能省不少氣。過日子嘛，日積月累的，得長遠打算。」這句話聽起來再平常不過，也正因為平常，才讓人讀完之後格外難受。

一個月後的 12 月 25 日上午，劉女士任職的超市打電話給呂先生，說她沒有來上班。緊接著，小兒子學校的老師也來電，說孩子沒到校。呂先生拜託房東上門查看，房東破窗而入，發現兩人都已沒有了呼吸心跳。

監控裡的最後一晚

呂先生為了關注小兒子的學習狀況，在臥室裝了監控。事發後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去看那段影像。監控顯示，12 月 24 日晚間八點左右，小兒子學習了一段時間後疑似昏迷。

房東的回憶拼出了當晚廚房的樣子：門窗緊閉，燃氣竈還開著，火不大，左竈上的水壺已經燒乾。劉女士被人發現時，還維持著睡前泡腳的姿勢，頭趴在桌上。她前一晚做了一鍋肉、燒了一壺水，火就這樣一直燒到隔天房東進門才被關掉。

當地警方 12 月 25 日出具的處警反饋寫著，劉女士與小兒子「天然氣中毒致死，具體死因進一步調查當中」。同一天，天然氣公司進行戶內檢查，氣表接頭、燃氣管道接口、燃氣設施都沒有漏氣。管線沒問題，瓦斯沒外洩，那毒從哪裡來？

呂先生的懷疑指向那個一個月前買的防風罩。事發後，親屬和代理律師用可燃氣體檢測儀做了對照測試：不使用聚火防風罩時，十分鐘內甲烷濃度都沒有達到儀器的預設報警值；裝上防風罩後，四分鐘就觸發了低報警。

為什麼一個金屬圈會致命

原理其實不複雜。燃氣竈的設計講究進風量，火焰要燒得充分，一氧化碳的產生就少。聚能環卡在鍋架周圍，把火焰「聚攏」起來，同時也擋住了二次進風，氧氣進不來，燃氣就燒不乾淨。燃燒不充分的直接產物就是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無色無味，中毒的人往往先是頭暈、乏力，接著在昏沉中失去行動能力。事發那晚正值陝北的隆冬，門窗緊閉是再自然不過的保暖動作，屋內的一氧化碳濃度就在這種密閉環境裡一路攀升。泡腳的人趴在桌上睡著了，寫作業的孩子躺在牀上昏迷了，沒有人能察覺哪裡不對勁。

判決書認定的事實鏈也是這樣鋪開的：死因應係燃氣竈加裝聚能環，導致燃氣燃燒不充分、釋放一氧化碳所致。換句話說，這個家庭不是遇到了什麼罕見意外，而是被一個日常使用中的化學反應，安靜地奪走了兩條命。

判決怎麼說，錢怎麼賠

2025 年 4 月，榆陽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該防風罩屬於三無產品，沒有生產廠名、沒有品質合格證明，生產方與銷售方均須承擔賠償責任，合計賠償約人民幣一百五十萬元，電商平臺承擔連帶責任。

2026 年 9 月 2 日，二審判決維持原判。代理律師葛源認為，銷售方與生產方應當承擔更大比例的責任，未來可能提出申訴。也就是說，法律程序走到了一個階段性終點，但對家屬來說，帳還沒有算完。

值得注意的是平臺連帶責任這一條。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電商平臺對第三方賣家的三無產品，往往以「僅提供商業場域」自居。這份判決把責任的邊界往前推了一步：平臺從這筆交易中抽了傭金、導了流量，就要對「這個商品為什麼能出現在貨架上」給出交代。

「省一半」這四個字，為什麼一直有人信

把鏡頭從法庭拉回手機螢幕。這類聚能環產品至今仍能在各大電商平臺搜到，封面圖的話術大同小異：聚火、防風、省氣。售價多在幾十元上下，評論區裡曬圖的買家絡繹不絕。

它暢銷的邏輯並不難理解。對精打細算的家庭來說，「燃氣省一半」是一個極有吸引力的承諾，投入幾十元，換來長期省錢，怎麼算都劃算。呂先生那句「過日子嘛，日積月累的，得長遠打算」，幾乎就是這類商品目標客羣的心聲實錄。問題在於，一般消費者很難從一個金屬圈的長相，判斷它會不會改變竈具的燃燒工況。省氣的效果沒有第三方檢測背書，安全的風險更不會寫在商品頁上。

更麻煩的是它的「證據劣勢」。一氧化碳中毒不像瓦斯外洩那樣有氣味、有警報器可裝，多數家庭也不會在日常煮飯時想著燃燒效率這回事。等到症狀出現，人往往已經無力自救。這也是為什麼此類事故在各國的家安宣導裡，一氧化碳偵測器始終被反覆提醒，卻始終普及有限。

該不該全面禁售

知乎上這個問題的討論，大致分成幾個方向。

主張嚴管的一方認為，聚能環改變竈具設計條件的本質，決定了它很難安全地作為通用配件販售。竈具的進風結構是經過設計與檢驗的，一個外掛金屬圈把這套設計打亂，風險不是靠「正確使用」就能消除的。既然無法保證安全，就該從源頭下架。

另一種聲音則指出，問題的核心未必是產品本身，而是「三無」。如果生產環節有標準、有檢測、有明確的適配範圍和使用條件，理論上存在合規空間。真正該管住的是那些沒有任何身分資訊、靠話術走量的白牌商品。

還有一種更務務實的提醒：禁售之外，平臺審核、檢測報告要求、下架機制這些日常執行面，可能比一紙禁令更貼近問題。畢竟三無產品的供應鏈會換殼重來，貨架守不住，禁令也只是紙上功夫。

這些說法未必互斥。可以確定的是，這起案件讓「聚能環」三個字從廚房小物變成了公共安全議題，也讓不少人第一次回頭檢查自家竈臺上是不是也卡著一個類似的金屬圈。

結帳之後，監控還在

回到呂先生。判決賠了一百五十萬，二審維持原判，但這個帳本上真正失去的東西，從來不在賠償金額那一欄。大兒子的婚事、小兒子的中考，都停在 2023 年 12 月 24 日那個晚上。

這起事件之所以在判決後仍被反覆討論，或許是因為它離每個人都太近了。不是飆車、不是工安、不是什麼遙遠的意外場景，就是一個冬天、一頓晚飯、一壺熱水、一盆泡腳水，和一個想替家裡省點燃氣費的決定。那個寫著「燃氣省一半」的商品頁面還會不會繼續出現在誰的推薦流裡，才是這場討論真正想攔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