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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還沒散,帳先攤開:印尼這場野火,天災一半、人禍一半

2026年9月印尼野火毒霾跨越國界籠罩馬來西亞、新加坡與菲律賓,本文以對照視角拆解厄爾尼諾與泥炭地退化這雙重推手如何把火燒成區域危機。

PHUA MEDIA 編輯室 閱讀約 6 分鐘

先把日期補上:2026年9月5日,澎湃新聞刊出印尼野火毒霾的長篇報導。此時距離火勢初起已經數週,煙霾早已越過印尼國界,往北罩住了馬來西亞、新加坡,甚至一路飄到菲律賓馬尼拉。回頭看這場延燒整個區域的事件,最值得拆的並非「燒多大」,而是「為什麼年年燒、今年特別大」。把氣候與土地這兩條線並排放在一起看,味道就出來了。

一邊是天,一邊是地

這場火有兩個推手,一個掛在天上,一個埋在地底。

掛在天上的,是厄爾尼諾。印尼官員對新華社說明火情時,第一個點名的就是它。印尼氣象部門的數據更直白:僅8月上旬,全國超過九成國土幾乎沒有降雨。對一個習慣午後雷陣雨澆透一切的赤道羣島來說,這種程度的乾旱等於把整片土地晾成了柴堆。

埋在地底的,是泥炭地。印尼擁有全球約36%的熱帶泥炭地,這些土地在天然狀態下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本來具備天然的阻燃性。問題在於,自蘇哈託時代起,數十年間為了大規模種植棕櫚油等經濟作物,絕大部分泥炭地被人工排水。海綿擰乾了,剩下的就是燃料。更麻煩的是,泥炭層一旦燒起來是「地下火」,地表看不見明火,火在土裡悶燒,消防員撲不勝撲。2026年8月26日,中加裏曼丹省帕朗卡拉亞市的消防員,就在克朗甘地區對著這種泥炭地火場作業,畫面裡不是烈焰沖天,而是一片貼著地面蔓延的白煙。

長期監測印尼森林火的非營利組織「關注泥炭地」(Pantau Gambut)給出了最直觀的數字:僅今年8月,印尼泥炭地監測到的著火熱點就從約4.5萬處暴增到超過16萬處。發言人直言,火點密度已經超過2015年同期。而2015年那個同樣被強厄爾尼諾籠罩的火災季,印尼最終有超過260萬公頃土地化為焦土。今年的火,正走在同一條路的斜坡上。

把兩條線對照著看:厄爾尼諾是每年的變數,泥炭地退化是常態的分母。天災決定今年燒得多兇,人禍決定了這片土地為什麼一燒就不可收拾。監測組織與受訪專家的共識也落在這裡:極端氣候是火上澆油,數十年不合理的土地開發才是根源。

煙怎麼走,人怎麼受

毒霾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守國界,而且專挑最脆弱的人下手。

印尼衛生部在7月至8月間,累計記錄超過5萬例與土地及森林火災相關的呼吸道感染病例,其中5歲以下幼兒超過1.2萬人。加裏曼丹島與蘇門答臘島區域7個省,約340萬人面臨呼吸道感染風險。部分受災地區的空氣污染達到「嚴重不健康」級別,污染物指數超過世界衛生組織安全上限的15倍以上。

15倍這個數字,落到日常裡是什麼樣子?在加裏曼丹一所學校任教的助教裏茲瑪·努爾·法蒂瑪形容,教室裡的濃煙已經濃到「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腳」。她對媒體說:「即使緊閉門窗,刺鼻的煙霾依然會鑽進屋裡。從我出生起,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如此,我們幾乎已經麻木認命,但今年的情況顯然更糟。」

一句「從我出生起就是如此」,比任何統計都更說明問題的慢性本質。對當地人來說,煙霾季是日曆上固定的一頁,差別只在今年的那頁特別黑。

人受罪,野生動物也躲不掉。婆羅洲已確認至少一隻野生紅毛猩猩因吸入過量濃煙窒息死亡。瀕危物種的棲地,正在這種無聲的窒息中急速收縮。

三個鄰國,三種反應

煙往北飄,各國的應對節奏很值得並排來看。

馬來西亞受創最重。9月4日,砂拉越州宣布西連地區進入緊急狀態。此前當地災難管理委員會提交緊急請求,指空氣污染指數已飆升至危險水平。西連地區647所學校自9月7日起緊急停課,政府部門、私營企業、種植園、建築工地及採石場全面暫停,只維持基本公共服務。砂拉越州災難管理委員會主席道格拉斯·烏加·恩巴斯強調,緊急狀態雖限於西連,但所有居民都應嚴陣以待,減少外出、避免戶外劇烈運動。原定三天的空中人工增雨作業也延長至9月7日,賭一場及時雨。鄰近的沙巴州與馬來半島多處同受波及,吉隆坡部分學校的家長已主動讓孩子留在家裡。

新加坡的反應則帶著一種久經考驗的警覺。24小時空氣質量指數自2023年以來首次跌入「不健康」區間,政府自9月4日晚間起啟動每日煙霾預警機制。全島多處城區籠罩在棕褐色的陰霾裡,當局提醒公眾,未來兩週空氣可能進一步惡化。對一個2013年、2015年都被同一片煙罩過的城市國家來說,這套流程是肌肉記憶。

最意外的是菲律賓。總統馬科斯下令,包括首都馬尼拉大都會在內的十多個省市於9月4日停課。菲律賓大學大氣物理學家格裏·巴格塔薩的說法很有畫面感:「菲律賓長期以來基本不受此類跨境煙霾影響,但這一次,連距離火區更遙遠的馬尼拉都未能幸免。」

三個國家擺在一起,可以看出這場煙霾的擴散半徑已經超出過往經驗。停課的地圖,就是煙的地圖。

縱火的72個人,與一整套燒荒的邏輯

今年1月至7月,印尼野火過火面積已超過20萬公頃。警方通報,近期已抓獲72名涉嫌縱火人員。

72這個數字背後,是一套運轉了數十年的土地邏輯。為了以最低成本快速清理大面積土地,部分企業和個人採取燒荒手段。分析指出,這與傳統上相對受控的小規模刀耕火種是兩回事:大規模土地開發引發的火,難以控制得多,影響範圍也大得多。泥炭地排乾之後,燒荒等於往燃料庫裡丟火柴,而厄爾尼諾的乾旱,則把這根火柴的引信剪短了。

所以當輿論把鏡頭對準被抓的縱火者時,值得記住的是:縱火者之外,還有把海綿擰乾的那幾十年。72個人可以被逮捕,排水種棕櫚油的經濟結構卻不會因為一次逮捕行動而改變。這也是為什麼專家們反覆強調,厄爾尼諾是加劇因素,泥炭地生態的系統性退化才是火勢屢屢失控的根源。

結帳的那一天還沒到

2015年那一季,260萬公頃焦土,成了印尼煙霾史上反覆被引用的基準線。今年的熱點密度已經超過2015年同期,帳還在累積,雨季還沒來。

回顧這整場事件,最讓人不安的或許是法蒂瑪那句「我們幾乎已經麻木認命」。對加裏曼丹的孩子來說,每年在煙裡上學、看不清自己的腳,已經是成長的一部分。對砂拉越的家庭來說,緊急狀態與停課通知是熟悉的打擾。對馬尼拉的師生來說,這是第一次,但不會有人保證 CHARSET是最後一次。

天上的厄爾尼諾會退場,幾年一輪迴。地底的泥炭火,只要排水種植的邏輯不變,就會在每個乾季復燃。這場火的帳,最終是由整個東南亞的肺一起付的。煙散了,題目還留在那裡。

主題

#印尼野火煙霾與東南亞空氣危機#泥炭地退化現象觀察#跨境煙霾公共衛生